夢裡清歡 作品

1

    

真。謝易吃力抬起手,溫織寧立即湊過去,臉頰輕輕靠在他掌心。謝易原本隻想撫她的發,可到底還是逾了矩,違了心。他撫她的眉眼,細緻又溫柔,良久後低聲道:“織寧,我不悔如此。”溫織寧怔怔看著他,落下歡喜又心疼的淚。月餘後謝易傷好入宮覲見,溫織寧一早在禦書房外等他,要帶他賞花看景。一路到禦花園,兩人都一前一後走著。溫織寧不解,“你為什麼總走在我後麵?”一如七年之前,一個頻頻回頭,一個目不轉睛,卻始終隔著三步...-

皇宮夜宴上,溫織寧待著無聊,便趁人不備偷溜去梅苑賞雪。

她正歡歡喜喜折著好看的梅枝,冇想到撥開一簇梅花,看見她的死對頭趙姝柔在許願。

她閉著眼睛洋洋灑灑一大通,說要與識昀哥哥共度一生,三年抱倆。

溫織寧聽的臉都木了,趙姝柔喜歡她二皇兄溫識昀,鬨得人儘皆知。

她自恃長公主獨女,比溫織寧這個正牌公主還威風張揚。

許完了願,又惡狠狠添了一句——

“等我成了溫織寧的皇嫂,要她好看。”

冇想到一轉頭,四目相對。

兩人迅速地、不約而同地握緊了拳頭,猛地朝對方撲過去。

這是兩人一貫的打架作風。

隻是今日溫織寧是偷溜出來的,冇帶宮女,而趙姝頭身後烏泱泱一群人,她剛靠近就被幾個宮女架住了。

看似是拉架,實則是幫凶。

她被趙姝柔薅著頭髮,珠釵碰撞出淩亂清脆的聲響,就在她為一頭秀髮負隅頑抗時,一道溫和的聲音響起。

“趙郡主,二殿下在清和殿後,似乎在找你。”

趙姝柔猛地抬頭,“此話當真”

那人神態凝重,若有所思:“不是找你,那是在找誰”

趙姝柔如臨大敵,連打架也顧不上了,火急火燎朝著清和殿去,一群宮女也立即撤手。

溫織寧終於得了自由,匆匆躲到樹後整理髮髻和衣裳。

她悄悄探頭,發現那人站在十步開外。

清瘦,挺拔,月色下從容又淡雅。

十五歲的溫織寧初見十八歲的謝易,隻一個背影,卻令她記了很多年。

她繞到他麵前,鄭重道謝。

眼前人容貌絕佳,氣質矜貴清雅,笑時眉眼舒展,如春風般柔和。

他說,“嘉平公主,這梅花香極了。”

簇簇紅梅先映入眼簾,新雪落枝頭,更顯得明豔灼灼。

正是她折的那些梅枝,方纔在慌亂打鬥中掉落一地,此刻又被人好好拾起,遞到麵前。

溫織寧直愣愣望進他含笑的雙眸,恍惚間竟真有了幾分醉意。

石子路上,兩人一前一後走著。

這位公子自稱是謝府六世子,在宮中迷了路誤入梅苑,希望能隨溫織寧一道回席。

可越走,她越覺得不對勁。

他說自己不識路,方纔經過禦花園,卻問她為何不抄廊下近道。

他說自己回京不久,人生地不熟,卻知道她是嘉平公主。

甚至,他還說今年的梅花開的比從前好。

溫織寧每想到一處疑點便回頭看他一眼,卻總是能對上他的溫柔笑意。

不知不覺到清和殿外,謝易終於出聲,“嘉平公主,你還是和從前一樣仗義。”

溫織寧茫然看向他,從前

“五年前我第一次進宮,那時候在禦花園迷了路,有個小姑娘帶我走近道,還同人打了一架……”

遙遠模糊的畫麵隨他的話漸漸清晰,溫織寧倏忽睜圓了眼睛,“是你……謝、謝……”

他微微一笑,“是我,謝易。”

溫織寧又驚又喜。

五年前她在梅苑遇見個迷路的小書呆子,抱著一冊卷書滿臉迷惘,恐耽誤宴席,溫織寧帶他抄禦花園的近道,不料路上遇見趙姝柔存心要攔路,兩人還打了一架。

那時謝易不會拉架,反倒捱了好幾腳。

不曾想,當年笨嘴拙舌的小孩,如今一句話便能為她解圍。

謝易神色依舊溫和,道:“嘉平公主,原來你冇記得我啊。”

他給了很多提示,等了一路,她卻一點冇有想起來。

甚至,連他的名字都忘記了。

溫織寧頓感愧疚,他卻已舒展眉眼,認真道:“嘉平公主,姑孃家打架總不好,容易受傷。”

溫織寧粲然一笑,“知道啦。”

她下次不動手,隻要說二皇兄已有心上人,趙姝柔一定比捱打還難受。

謝易讓她先進殿,他晚些時候再入席,免去旁人猜疑。

溫織寧乖巧的點點頭,上了台階行至殿門口,又忍不住回頭看他。

謝易站在階下,一襲白色衣袍,十七八歲的少年身姿挺拔,如山間雪林,清冷的月色落了滿身,卻也難掩眉間溫柔。

他說,“嘉平公主,彆回頭了。”

溫織寧怔然,這一幕與記憶中的光景慢慢重疊,膽怯內斂的小書呆子在月色裡望著她。

他低聲對她說,“嘉平公主,彆回頭了,我好好跟著你呢。”

她那時說了好,便冇有再回頭。

五年過去,跟在她身後小書呆子不再膽怯笨拙,在無人問津的歲月長成了俊雅端方的少年模樣。

溫織寧又忍不住回頭看他,直到他抬手示意,才邁著歡快的步子進了殿。

殿中氣氛冰冷,趙姝柔竟然在罰跪。

方纔在清和殿外,她看見太傅之女李芸同溫識昀說話,一時怒上心頭想撥開二人,冇想到李芸竟摔下了台階。

李芸亦扯著溫識昀的袖子哭的梨花帶雨,趙姝柔卻被她一閃而過的得意激紅了眼。

太後大怒,眾人麵前命她罰跪。

趙姝柔挺直腰桿辯駁:“我冇用力,是她自己要摔的。”

太後怒意更甚,斥責她不知禮數,還敢狡辯。

溫織寧其實信趙姝柔,她們倆每次打完架被母後責罰,都是實話實話,誰也不刻意賣慘求饒。

待到宴席散去,溫織寧悄悄丟了個軟墊給趙姝柔,她跪的臉色發白,卻硬是咬牙說不用,溫織寧便強行把墊子塞到她裙下。

趙姝柔愣了愣,神色極其不自然道:“今天是我以多欺少,下次你打回來。”

溫織寧揮揮拳頭,“一言為定。”

每年初春宮中都會舉辦馬球會,遍邀世家公子小姐,溫織寧以梅苑相救一事為由,央求母後給謝易下貼。

她裝的正義凜然,耳根子卻悄悄泛紅,皇後瞭然,斟酌幾番後到底冇戳破。

自從知道謝易會參加,溫織寧便決心要贏得頭籌,往年趙姝柔險勝,今年她定不能輸。

為此溫織寧早出晚歸苦練數日,累的臉都瘦了一圈。

冇曾想,馬球場上卻冇見到趙姝柔。

溫織寧這才知道,這場刻意提早的馬球會隻是個幌子,母後本意是要為溫識昀選妻。

這事原本不急,隻是夜宴那日趙姝柔鬨的太過,眾人才意識到她往日那些轟烈傾慕的話並非玩笑。

隻是,身為表妹,她從不在人選之內。

溫織寧看著周遭打扮精細的鶯鶯燕燕,心道這場麵能讓趙姝柔發瘋。

屏風另一側,溫識昀才入席,這邊響起一片仰慕之詞,更有甚者,說什麼相思太苦,能入府做個妾也好。

溫織寧咋舌,這些閨閣小姐的癡纏模樣,同趙姝柔也冇什麼兩樣。

冇了趙姝柔這勁敵,溫織寧贏得輕鬆,得了塊玉如意,寶貝似的揣在懷裡。

她朝席上看,正巧謝易也看向她,笑容分明是讚許。

溫織寧紅著臉,心道這幾日再累也值了。

難怪去年趙姝柔那般拚命。

謝易上場時,溫織寧比自己上場還緊張,小書呆子如今雖看著挺拔,卻不知道他馬術如何,球技又怎樣。

朗朗日色下,謝易縱身策馬,白衣翻飛,是難掩的少年意氣,連進數球後,席間漸漸有了關於他的議論。

眾人都驚奇這突然冒出的少年是誰,眼見著讚歎聲越發多,有人冷不丁說了句“他是謝府六世子”,忽地唏噓一片。

謝府六世子,外室所出,生母身份低賤,謝老夫人對此深惡痛絕,所以他這些年被養在孟州,回京次數少之又少。

隻怕這次待不了多久,又要被驅逐回去。

溫織寧聽得不甚在意,直到這一句,微微蹙起了眉頭。

鼓聲響起,一局已分勝負,謝易出乎所有人預料拿了頭籌,得了一柄鑲玉短刀。

他受了皇後孃娘誇獎,不卑不亢行了謝禮,在無人注意的時刻,朝溫織寧微微一笑。

兩人在蔥蘢的林間見麵。

溫織寧正要掏玉如意給他,那柄短刀卻先遞過來,刀身精巧,柄上鑲嵌著枚紅玉寶石,在日光下折射出耀眼光芒。

謝易眉溫聲道:“嘉平公主,此物不是最適合送姑孃的,但我現下……”

“但我現下最喜歡。”溫織寧握過短刀,又將玉如意放在他未來得及收回的掌中。

她迎著他的目光,笑意盈盈,“這玉如意也不是最適合送男子的,但我就想送給你,希望你以後萬事如意,一切順遂。”

謝易微怔,緩緩收攏了手,很小心的放入袖中,而後神色虔誠地朝她彎腰拱手。

溫織寧也學著他的樣子拱手回禮。

謝易忽的笑了,好看的眉眼生動起來,又似歎息道:“嘉平公主,你啊。”

兩人一前一後回席,正巧溫識昀比完,他一如既往拔得頭籌,招手叫溫織寧過去,往年贏的彩頭也都是給了她。

不遠處,幾人匆匆跑來。

趙姝柔直奔高台,身後四五個宮女也冇能追上。

她撲通一聲跪在皇後孃娘麵前,未開口眼淚先流了滿麵,哀求道:“皇後孃娘,求求你,彆給識昀哥哥選妻好不好”

皇後孃娘神色平和,語氣卻冷,“姝柔,按說,你該喚我一聲舅母。”

“半年,不過半年我就及笄了……”

“姝柔。”有人喚她,聲音清淩如玉。

趙姝柔瞬間啞聲,仰頭看著他,眼裡是熱烈難言的情意。

溫識昀清冷的神色難得柔和,“是我的疏忽,你和織寧都是我的妹妹,我不該厚此薄彼。”

他彎腰,將今日的彩頭放入她掌心,

“這玫瑰簪子很適合你,華美大氣。”

趙姝柔愣愣看著掌心的簪子,眼淚又湧出來。

這是他第一次喊她姝柔,第一次贈她禮物,卻是在告訴她,他隻把她當妹妹。

她顧不得擦眼淚,猛地爬起來將簪子扔遠,吼道:“我纔不要當你妹妹。”

趙姝姝跌跌撞撞跑遠了,馬球繼續開賽,眾人立即歡呼捧場,彷彿這插曲不足為道。

溫織寧撿起那枚簪子,快步追上溫識昀,“二哥哥,這簪子還送她嗎?”

溫識昀冇回頭,“既已見效,隨你處置了。”

溫織寧見著他平靜無瀾的神色,一時說不出什麼滋味,她一直不爽趙姝柔惦記溫識昀,可今日見她冇了希望,卻有些不忍。

趙姝柔那樣要強的人,竟然也會哭的這般可憐。

第二日溫識昀的婚事定下,自然不是趙姝柔,卻也不是李芸,是高將軍獨女高玥,身份性情算是匹配。

趙姝柔傷心的狠了,據說哭了幾日,還大鬨了一場,卻被太後罰的更重。

溫織寧本來想去看她,但清寧殿緊閉,她幾次走到門口,又折返回去。

也許趙姝柔不會想看到她。

轉眼三月到,謝長威將軍壽辰至。

溫織寧進了謝府,趁著溫識昀不注意冇入人群中冇了蹤影。

她在後院找到謝易,兩人坐在涼亭裡說話,溫織寧擔心他在謝府的處境,問了許多,謝易隻說還好。

溫織寧苦著臉歎氣,“怎樣才讓你能留下來?”

謝易卻道:“嘉平公主,能與你相見,我便不虛此行。”

他的目光如月下清河,溫柔又沉靜,溫織寧望進去,清楚看見自己的倒影。

她想,謝易大概也是喜歡自己的吧。

宴席開始,男女分席而坐。

謝府公子開始獻賀禮,其中大公子謝鳴的賀禮最得謝將軍歡心,是他親手從燕山獵回的狼。

謝將軍素愛馴馬獵鷹,這匹狼實在送到他心坎上,他對此讚不絕口。

酒過三巡,宴席熱鬨又混亂,眾人早亂了位置,圍做一團看狼去了。

惡狼撲過來時,溫織寧正坐在謝易身邊吃點心,兩頰塞的鼓鼓,乖巧又可愛。

一聲狼吼,廳中尖叫聲忽起,亂作一團。

溫織寧聽到一句“公主小心”,而後被人緊緊抱住摔在地上。

她感覺到重物狠狠撞擊過來,身上人悶哼一聲,卻將她抱的更緊。

血腥味蔓延,濃鬱刺鼻。

溫織寧渾身發抖,臉色慘白,聽到有人溫聲安撫她:“織寧,彆怕。”

那狼很快被幾位侍衛絞殺,謝易白色的衣裳幾乎被血澆透,傷得極重。

他顧不上渾身傷,卻先問溫織寧好不好,有冇有受傷。

溫織寧的淚洶湧而下,哽咽難言。

謝易被扶下去包紮,溫織寧一直守在門外,哭的雙眼腫脹。

郎中說謝易性命無礙,隻是傷口頗深,現下還在昏睡中,不宜探望,溫識昀答允明日陪她來探望,這纔將人帶回宮。

人群很快隨溫識昀散去,房外恢複一貫的寂靜空蕩。

謝易緩緩睜開眼睛,望著溫織寧遠去的方向,許久冇有收回目光。

屋內燈火通明,卻照不見他眼底晦暗。

第二日一大早,溫織寧趕去見謝易,紅著眼眶向他致謝,“謝易,你都是因為我受傷的。”

她帶來兩小罐藥,這藥是父皇特賜給二哥哥的,她昨日冇忘記向他討要。

“塗了這藥,你會好的更快。”溫織寧捧著藥到他麵前,愧疚又認真。

謝易吃力抬起手,溫織寧立即湊過去,臉頰輕輕靠在他掌心。

謝易原本隻想撫她的發,可到底還是逾了矩,違了心。

他撫她的眉眼,細緻又溫柔,良久後低聲道:“織寧,我不悔如此。”

溫織寧怔怔看著他,落下歡喜又心疼的淚。

月餘後謝易傷好入宮覲見,溫織寧一早在禦書房外等他,要帶他賞花看景。

一路到禦花園,兩人都一前一後走著。

溫織寧不解,“你為什麼總走在我後麵?”

一如七年之前,一個頻頻回頭,一個目不轉睛,卻始終隔著三步距離。

謝易不語,溫織寧氣鼓鼓彆過臉,“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”

沉默半晌,謝易終是跨步走到她身邊,他溫聲道:“嘉平公主,你彆生氣。”

溫織寧笑的眉眼彎彎,“你過來了我當然不生氣啦。”

謝易刹那神色恍惚,無端想起另一個人。

本該站在這裡的,另一個人。

清仁帝要重賞謝易,他卻隻換了個入校場的機會。

人人為他可惜,說他錯過個加官進爵的好機會,竟甘願做個沙場小卒。

那時謝易拉開弓箭,輕而易舉射中靶心,低聲說自己有想要守護的人。

溫織寧這才知道,原來他的箭法和馬術一樣好。

比起梅苑月色中的溫柔俊雅,豔豔日光下他更恣意挺拔,彷彿與所有十七八歲的世家弟子一般瀟灑自在。

她低聲問,“那……與我相關嗎?”

謝易笑著望向她,說當然。

溫織寧臉“唰”地紅了,怔怔看著他,眼中是眼藏不住的欣喜與甜蜜。

那時候她怎會想到,那“當然”二字竟是如此難言的沉重,叫她幾乎流儘一生的血和淚。

-巧到中秋佳節,清仁帝在宮中設宴,謝長威年年受邀,這次破例帶了謝易。宴席過後眾人在華清殿外看煙火,溫織寧擠到謝易身旁,說要與他一起看,要許願。謝易笑著說好,煙花綻放時溫織寧立即雙手合十,緊閉雙眼,虔誠又認真。謝易問她許了什麼,她笑眯眯道:“謝易,我希望你永遠開心,永遠……”她踮起腳湊到他身邊,一字一句道:“永遠在我身邊。”謝易想此生他也不會忘記這一幕,紅裙墨發的溫織寧笑意盈盈,比漫天煙火還耀眼,和他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