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夜扁舟 作品

第 1 章

    

照月不例外。再聽聞訊息時,便是她死於溺水的噩耗。五年過去,照月的容顏在心中都有些模糊,如今再見,驚喜交加之餘,還是萬千慨歎。“小姐今日是怎麼了?”照月被她揉在懷裡,不免疑惑。逢江月激動之餘,自是反應過來發生了何事。畢竟,這條山路她此生都不會忘。這是當年她們遭遇劫匪之地。她重回到了十五歲。嚥氣前的那兩問,似是真的入了上蒼的耳朵,讓她得以重來。既是十五歲,又是這條山路,那麼離遇上裘冕安排的山匪定不會遠...-

偏南的梁國從未如此冷過。

雪白綢緞似的鋪厚了幾層,寥落枝頭被墜彎,不堪重負之際,一隻鳥兒停了上來。

振翅的力道伴隨著一聲脆響,枝丫斷落,白雪墜地,換得一聲沉悶。

天地間隻此一響動,又恢複了寂靜。

鳥兒複而停去高處,黑漆的眼珠幾轉,直看了白淨天地中的幾道人影。

逢江月倒在雪地間,口中呼著寒氣,襤褸衣衫絲毫不能避寒,寒氣直衝著骨髓去,她撥出的氣都似要結霜。

在她麵前,裘冕一身狐裘,是一副冷相:道:“邊境已陷,梁國氣數已儘,逢江月,你若是肯求我,我便帶你走,如何?”

逢江月默然無語,也無甚動作,靜臥於雪地,似是要融去其間,了無生氣。

隻那雙墨色瞳眸看著迎霜,微光不滅,是不屈,亦是無聲的反抗。

無論是他常年如一日的打壓,還是是自幼伴她長大的迎霜背叛,受萬般苦,她卻從未想過低頭。

裘冕見她這副模樣,怒從心頭起,抬腳就踹去逢江月心口,狠道:“你這身倔骨頭有什麼用?”

又提起逢江月領口,迫使她起身,道:“你這般神態,當真覺得你傲雪淩霜,高潔不可欺?”

他一字一句,都往逢江月的傷痕去:“從前想獨善其身,還不是嫁了我?”

他嗤笑一聲:“我還得謝你助我承了逢肖元衣缽,讓我借陶官的權勢私運火藥,助我齊國人造出數萬火器,有如神助,破開梁國國門!”

“看啊,”裘冕提著她,看遠處城中火光四溢,戰聲如雷:“如今梁國山河破碎,亦有你的一份!”

逢江月被他提在手裡,冇有絲毫力氣反抗,卻拚了最後一口氣回:“你欺我自阿父死後孑然一身,聯合逢家遠親騙我逢家家業,分明是這世道於我不公,你於我不義,又憑何說,其錯在我?”

她每說一個字,都能感受到口中腥甜一片,寒氣侵蝕著她的骨髓,卻磨不滅刻在她魂靈上的韌性:“若是我亦能承襲家業,裘冕,你絕無可能有利用我的機會,也絕無可能,借我的手,奪去大梁的氣運!”

當年,她與父親返京,遭了山匪劫車,父親死在匪山上,而她被裘冕所救。

逢江月這一脈唯有她一個獨女,母親又早去,父親死後,眾多堂兄弟欺她失了依靠,儘數前來分她的家財。

走投無路之際,裘冕前來求娶,念及他救命之恩,逢江月信了他,帶著全部身家嫁入裘府,以求庇護。

婚後裘冕對她萬般好,逢江月為報他恩情,借傾儘心血製成的冰裂紋青瓷得了聖上青睞,順勢上請讓裘冕承父親家業。

裘冕為她夫君,品級又隻比逢父低一等,順理成章的,裘冕升了官,繼了逢父的督陶總使一職。

不曾想這之後,就是逢江月噩夢的開始。

裘冕利用完她,裝出來的溫柔假麵不複,將她困在深宅,讓她從此做了帶上鐐銬的籠中雀。

也是後來,裘冕認為她再無威脅,當年真相才徐徐在逢江月眼前揭開。

不論是匪山上及時趕到的裘冕,還是父親下葬後,馬不停蹄前來分財產的堂兄弟,一切都是裘冕聯合她貼身丫鬟迎霜的刻意安排。

裘冕得逞後,利用職務之便,控了大梁四通八達的瓷業產鏈。

他借用散佈在各地的商鋪做掩,竊取梁國硝石礦產,再以瓷器貿易的名義,將這火藥原料私運齊國,助齊國研發大批火器。

直至三月前,齊軍帶著火器大舉攻梁,梁國麵對殺傷力極強的火器,幾儘毫無還手之力。

梁國百姓哀嚎,草木悲慟,戰火燃至皇城之際,也就是今日,逢江月被裘冕帶出了城,他帶功回齊,而她將被棄於荒野。

“你做儘虧心事,到頭來,你還敢說……唔!”逢江月話未說完,便被裘冕狠狠砸在了地上,她徹底失了氣力,倒了下去,複想起身,卻一次一次砸去白雪,終歸於平靜。

而後,裘冕令人呈上來一布袋,砸在她麵前。

一陣陣清脆音自袋中傳出,是瓷器碰撞的脆響。

裘冕不想與她再廢話,瞥她一眼,語間儘然是譏諷:“說這樣多又有何用?你還能逆轉了結局不成?帶著你的這些破爛去死吧!”

說罷,便帶隨從離了這皚皚荒原。

逢江月虛弱至極,輕挪了手掀開布袋,極小的動作,卻做得艱難無比。

撥開袋口,卻見溫潤瓷器儘數四分五裂在其間。

逢江月心中苦笑。

她自少時便癡於瓷,嫁入裘府後,因她心破碎,對從前不喜的裂紋瓷起了興趣。

一件半成品冰裂紋瓷便贏得聖上青睞,她興致大漲,此後的時光,她都力求將這裂紋修煉到均勻佈於瓶身,以求破碎之美顯露到極致。

可惜裘冕得了她的助力,如願當上陶官後,竟奪了她的自由,此後,她再無了機會把玩瓷器。

知她如此喜歡,也知她心有遺憾,裘冕就用瓷做捅向她的最後一刀。

心血儘數碎裂,教她心如刀絞,肝腸寸斷。

一切的開始,都是那樁迫不得已的婚約。

若是當初父親的家業能由她承,若是這世界冇有對女子的條框,結局會不會不同?

她抬手,眼前已然模糊,卻還堪堪看得見藍天。

“為何,為何女子獨身,就不能安身立命?”

逞強了一世,終於在無人之境,逢江月對著上蒼流下了淚。

“為何,要以婚嫁定女子一生,落一步錯子,就滿盤皆輸?”

問罷,素手垂落,山嶺重歸寂然。

枝上鳥兒盤旋驚走,數隻斑斕黑羽鴉落於樹杈。

原是如玉般的人兒徹底斷了生機,魂靈不知去往何方。

————

夏季山間流水潺潺,葉繁花盛,一行車駕奔走其間。

其中一輛車馬儘是女眷,正中者麵容姣好,烏髮柳眉,杏眼朱唇,唇下一點黑痣點綴,著一身青綠羅裙,正閉目小憩。

“小姐睡了幾時了?”照月在一旁悄聲問。

迎霜回道:“已足了半個時辰。”

“今日小姐怎睡了這樣久?”照月覺得奇怪。

放在往常,迴路顛簸,逢江月往往隻午憩兩柱香。

迎霜正想答不知,那邊逢江月卻睜了惺忪睡眼。

“小姐!”照月見人醒來,狸奴一般貼了過去。

逢江月才從嚴寒中解脫,死前身體不正常的發熱,一時覺不出這是盛夏。

見眼前人所穿單薄,下意識道:“天大寒,姑娘多穿些衣裳。”

“大寒?”照月被她說得糊塗,歡快笑道:“小姐莫不是睡糊塗啦?”

說著就拉開車簾,山間樹木遮了盛陽,但點點斑駁自繁枝照下,不然看出此當盛夏。

逢江月見得窗外景,神魂終於徹底入竅,驚然回首,卻見故人顏。

“照月!”逢江月又驚又喜,撲去抱了照月,又去摸她的臉,喃喃重複著她的名字。

照月是她少時最喜愛的玩伴,本是一生的情分,可裘冕為將她徹底困住,將她熟識之人皆送出了裘府,照月不例外。

再聽聞訊息時,便是她死於溺水的噩耗。

五年過去,照月的容顏在心中都有些模糊,如今再見,驚喜交加之餘,還是萬千慨歎。

“小姐今日是怎麼了?”照月被她揉在懷裡,不免疑惑。

逢江月激動之餘,自是反應過來發生了何事。

畢竟,這條山路她此生都不會忘。

這是當年她們遭遇劫匪之地。

她重回到了十五歲。

嚥氣前的那兩問,似是真的入了上蒼的耳朵,讓她得以重來。

既是十五歲,又是這條山路,那麼離遇上裘冕安排的山匪定不會遠。

此次絕不能再讓裘冕得逞!

這個念頭方起,車外車伕猛地勒馬。

逢江月被這忽而的動作引得向前倒去,一旁的迎霜趕忙扶了她。

手上傳來的溫度幾乎是燙了逢江月一下。

從前,就是迎霜勾結裘冕,透露了逢家一行人的返京路線,這才讓裘冕得以設伏。

今生再見她於這條山路,也就意味著,她已然背叛了逢家。

察覺逢江月的情緒不對,迎霜默然收回了手。

那邊照月掀了簾正想說車伕莽撞,卻被車外的景象震住。

“小姐!”照月回首看她,麵上儘然是無措,指著車外道:“馬!小姐,我們的馬匹都倒了!”

車外亂成一團,這幅景象對於逢江月來說卻不算意外。

走上這條山路前,她們曾在一家客棧休整,馬都放於客棧馬廄,定是迎霜趁此時機做了手腳。

以馬的倒下為信號,不出一刻鐘,裘冕手下偽裝的山匪便會圍住車隊。

到那時,一切都無可挽回。

“照月,”逢江月拉過她,吩咐道:“去拿鳴鏑,快!”

梁國山路不在少數,匪禍亦是屢屢打壓而不儘,車隊出門在外,一般都會備鳴鏑

如遇匪,則鳴鏑為信,且這類箭其上通常會綁焰火,發出後即會在高空炸開,遠處可見,以防深山遇匪,鳴鏑聲傳不出山。

前世山匪一經出現,便控了她們備著鳴鏑的後車,讓她們無法求援。

此次趁著他們還未集結而出,定要先行放出鳴鏑!

照月麵上疑惑隻閃過一瞬,隨即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,聽話下了馬車,前去後車拿鳴鏑。

而後,逢江月攜迎霜急下了馬車,朝車隊主車那邊去。

如今冇有時間去處理背叛的迎霜,隻能讓她跟在身邊以便掌控。

裘冕其首目標是她父親逢肖元,不能讓父親再度出事。

待到主車,逢江月恰好見逢肖元往外出來,當即道:“阿父且慢!”

逢肖元見此異象,原是擔憂逢江月害怕,正愈去尋她,不曾想她便來了,讓身想邀她入馬車。

逢江月卻不上去,道:“阿父暫藏去馬車上,切記不要出來。”

一席話說得逢肖元滿頭霧水,哪有讓自家女兒在外,己身躲而不出的道理?

逢江月自知此事非寥寥幾句話就能說清楚的,乾脆先不解釋,守在車前不讓他出來。

從前,逢肖元就是出了馬車,被惡徒一箭射中要害,後來被劫上山,逢肖元因傷勢過重,在匪山上便不治身亡。

裘冕為達目的,概不會傷她,由她守在車前,至少不會有亂箭來。

恰好,那邊照月取來了鳴鏑,也在此刻,寂靜山嶺林葉動。

來了!

-山匪在時不出車簾,一聽到山匪退走,他必定是會等不及要出簾。可是冇有,甚至眾人歡鬨時,他還是未出來。“照月,”逢江月聲音有些發抖,輕聲喚道:“迎霜呢?”照月亦是十分慌亂,道:“回小姐,方纔山匪走後,我將她放去了後車休整。”“將她喚來。”逢江月鎮靜下來,上前去探逢肖元鼻息。“阿父,”她輕晃了逢肖元:“阿父?”逢肖元冇有迴應她,萬幸的是,他呼吸還算平穩隻是嘴角的血跡和有些發黑的唇,昭示了他定是中了毒。逢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