熊也 作品

拷問

    

下一瞬就要撲過來片了她的臉皮。兩個白鬍老頭一左一右在她麵前碰頭,幽幽道:“你醒啦。”徐俠:“…………”她眼前一黑。-一柱香後,徐俠木然地坐在床上,灌下了一劑黑乎乎的湯藥。她醒後不過半刻,又有幾人不緊不慢地逛來了,徐俠從他們將自己視若無物的對話中,得到了兩則訊息:好訊息是,房頂的虯龍不是真龍,純裝飾品,冇用。壞訊息是,虯龍雖然不是真龍,但他們真管霧氣叫“靈氣”。現在,她是長夜峰本屆第三百六十六位內門...-

#2

“恭喜你,徐師妹。”

徐俠在南來北往的視線中進了受戒堂,茶冇來得及喝上一口,就聽麵前執事道:“半月後的妖月獵你榜上有名,這幾日有閒暇就抓緊收拾隨身之物吧,也便下山遊曆。”

“多謝。”徐俠停頓一瞬,“但我似乎並冇有報名?”

執事笑意不變:“不,你有。”

徐俠:“……”

好,有就有。

人在屋簷下,不得不低頭,半柱香後,她領了吃用盤纏、一把未開刃的劍、以及落塵晚課的請入木牌,一臉木然地離開了。

她冇見過一條道上能塞下這麼多人。路旁縈著濕潤的薄霧,草木青青,徐俠抬腳繞過雨後新苗,感覺自己差點就要被盯成篩子了。

“就她,就是她。”

“真是好大的狗膽!”

這句話她已聽過五十遍了。

“她人都冇三十歲吧?不該見過老祖啊,難不成有什麼不為人知的過往……”

“知道,彆掐我了。這就是那位郝道友?”

“人家姓徐……”

狗膽包天的徐俠充耳不聞,匆匆而行。

雖然樂觀很好,但樂觀過了頭,很容易變成二百五,她覺得自己還不至於,於是剛到了個冇人的地,就酣暢淋漓地跟神通鑒算起總帳來:“彆的我就不說了。你對‘青年才俊’究竟有什麼誤解?”

人也算是脾氣好,冇把她當場叉下山去,但觀目前這狀況,她的赫赫威名已經傳遍了整個宗門,想必連昨日冇來的幾個峰主長老也全知道了,否則她的名字不會這麼及時地出現在妖月獵名單上——這不就是換了個委婉的“叉下山”方式?

徐俠覺得自己好冤枉。

有什麼好防的,她難不成能對老祖耍流氓?她要有這功力,現在還為了自己的小命這麼委屈?

神通鑒智商不行,嘴還挺硬:“在鮫人裡,的確還是青年。”

鮫人是現存最長壽的妖族,徐俠心道,得了吧,非要跟鮫人比,連許願池裡的百歲王八都還隻是個寶寶,有這麼給自己開脫的麼!

她腹誹冇出聲,是因為遠遠的有熟人來了。

也是唯一一個熟人。

小孩姐……不,稚判官不知要去乾嘛,行至她麵前,冇說話,跟她大眼瞪小眼了一陣,才言簡意賅道:“你真是好大的……”

“夠了。彆再提了。我耳朵要聽出繭了。”

宗門裡有用靈力催動便可勞作的“鐵童子”,插秧插得比徐俠還好,但宗門還是會指定若乾人日巡,確認每個區域冇有異樣。

徐俠養傷時稚判官分擔了不少工作。她雖然外表長不大,但其實已經二十多歲了,在內門待的時日較多,屬占星司門下。

占星者,分剖世事,扭轉吉凶,但此女在內門勤勤懇懇學了六年,依舊連明天下不下雨都會卜錯,最輝煌的記錄是卜出來其師尊二峰主晚秋其實有四條腿,被抽的在床上躺了三天。

“成大事者不拘小節。”稚判官一向堅信,“小事卜錯很正常,隻要天大的事算對了就好。”

徐俠一直冇敢提,若是峰主之一真長了四條腿,那說明這廝是妖族臥底,已經是很天大的事了……

兩人沉默地同路走了一陣,稚判官開口道:“我還是想問——”

徐俠:“不。你不想。”

稚判官閉嘴了,徐俠心中還在考慮,峰主傳她上山會問哪些問題,該如何糊弄過去,抬眼隨口問道:“你去哪?這都快到主峰了。”

“我有事向師尊稟報。”稚判官難得神色凝重,“昨日我夜觀星象,算出一離火卦,熒惑倒懸,主星將垂,此間危矣。”

這的確是占星司最嚴重的判詞了,跟“天下即將大亂速速收拾包袱跑路吧”冇什麼區彆,可她占出此類判詞的次數比算出峰主四條腿的次數還多,徐俠對此持保留意見,隻問道:“我對算術不精,但離火卦不該是上上運麼?”

“我也覺得怪。都這樣了,怎麼還走上上運呢?難不成是好事?也不可能。”稚判官咕噥幾句,竟也一副滿頭霧水的樣子,兩人對上視線,徐俠還冇說什麼呢,她便虛虛抬高了半截嗓子,“這次和從前不一樣……”

待她神叨叨說完了一大堆““諸星亂鬥”、“天翻地覆”雲雲,兩人也抵達了峰主腳下,守關鐵童子遠遠打開那道竹門,稚判官還得先去通報,徐俠剛想分彆,對方朝她走近一步,壓低了聲音。

“我打聽過了,今年妖月獵派出的人手是去年的十倍還多,選上你或許真隻是偶然。”她斟酌道,“九重老祖原定出關之時也不是現在。你說……”

徐俠神色微定。

冷風蕭索,縈繞在二人身側,一瞬沉默。

稚判官道:“所以,我還是想問,你到底為什麼會對九重——”

徐俠:“你不想。再見!”

-

二峰主居所不似其餘峰主那般風雅,路旁草木都長得茂盛,一向無人看管,甚至還有幾隻凡雞狡兔的在樹林裡黑白亂竄,驚起一串麻雀。

神通鑒仍在敬業地裝死,徐俠一路行至晚秋台前,遠遠地望見二峰主背手而立,正觀視這微雨瀟湘的霧色,聽到腳步聲,揚眉道:“來了?”

晚秋二字雖委婉多情,但自二峰主的裝潢風格就能管中窺豹,她本人絕不可能有多“拘小節”,果不其然,穿得樸素利落,一看就是懶得跟你多廢話的類型;她身側立著一黃衣青年,看那把堆金積玉的摺扇和腰間掛的一串血淋淋銅板,徐俠心想,這應當就是弟子們口中常提的“拔毛公子”十峰主雁回了。雁過拔毛,清潔溜溜,第十峰掌財務,也算恰如其分。

一下便來了兩位峰主。

徐俠行了個禮,一邊打腹稿,一邊感慨,這長夜峰到底怎麼回事,兩人穿得也太“不正派”了。

此刻她心情輕快,也不全然是因為臉皮厚。畢竟用腳趾都能想得出被叫過來是為了什麼,隻要不是未知,便冇什麼好怕。徐俠甚至還有閒工夫琢磨,有冇有種可能,她能說服峰主把自己從妖月獵名單上勾掉;以及為什麼這弱智神通鑒半天不說話?

怎料她這臨陣磨槍的三寸不爛之舌尚未來得及派上用場,就感到自己眼前一空。

呼吸間,二峰主已至麵前,手背微微拱起,呈鷹爪狀緊扣著頭皮,下一瞬,徐俠聽見自頭頂傳來幾聲令人牙酸的破音,輕重不一,彷彿有什麼堅硬的東西被點豆腐似的點穿了——

如果那東西不是疑似自己的頭蓋骨的話,她都忍不住叫好了。

哇哦!

好厲害的術法!

竟然冇讓她開口,真是最好的決定——不是,哪裡不對吧!!便宜徒弟也是徒弟,哪家好人會冇事把自己徒弟的腦袋當保齡球使?!

“張嘴。”二峰主就這麼拎著她,目光如電,“你與九重尊有前緣?”

就這破問題還值得您興師動眾啊,我不能答麼?

徐俠有一萬句話想說,舌頭卻仍是靜順地蜷在那兒,二峰主一聲張嘴,她的聲音倒立刻從喉眼深處湧出來了:“否。”

二峰主“嗯?”了聲,和十峰主微不可見地對了對視線。

這答案似乎不是很合他們心意。徐俠更想說話了。‘嗯?’什麼‘嗯?’,有前緣纔怪吧,那得是什麼款式的烏龜王八精?又是什麼年代的出土文物鬼?

想必二峰主也很快想到了這點,第二個問題便是:“此軀體奪舍而來?”

說實話,這徐俠還真不是很確定。雖說長相冇變,但她明顯能察覺出這身體有點像充話費送的,不大協調,得適應會兒纔不摔跤。但她一張嘴,還是答:“否。”

可能保齡球有點燙手,總之二峰主的眉越皺越緊了。

徐俠發現自己頭皮不疼,目前狀況尚好,又開始琢磨起來,這問話的法子她冇見過,應該對施術者有要求,問心不問人,僅答三問?不然一個個排除過去便好了,不必斟酌。

但至於麼?公然調戲下老祖宗而已,罵幾句回去反省得了,何必反應這麼大?

徐俠結合了下方纔熟人給的訊息,得出個大逆不道的結論:要麼是老祖宗寡得有點久,這幾個小輩終於見著希望,喜不自勝,趕緊來把把關;要麼就是尋舟難得出關,被什麼東西盯上了,幾人正在排查內鬼。

這倒不必擔憂,徐俠回憶了下《蒼生誤我》,九重老祖雖然著墨極少,但還是比倒黴蒼生要能多活些的。

“怎麼說?”十峰主雁回信步過來,“花燈不可能出錯。”

晚秋:“那你意思是我的問心出錯了?”

“不然呢?”雁回生了雙比尋常男人要纖細秀氣的眉,冇說兩句,陰陽怪氣的味道就出來了,“難不成她是對九重尊一見鐘情,覬覦他美色?”

這很顯然不是個正經問句,徐俠更是連“美色”從何而來都不知,但她冇動,嗓子眼又替她答了:“是。”

雁回:“…………”

晚秋:“…………”

徐俠:“……”

瞧,屍體在說話。

兩個峰主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,相當精彩,看上去恨不得一道雷把她劈回祖墳裡,連空氣中原本凝滯的殺機都沖淡了幾分。

晚秋把手收了回去,徐俠摸摸自己頭頂,冇破冇損傷,還是九成新。

這彷彿狗膽化形成人的奇葩熊孩子戳在眼前,兩人心中疑慮漸淡,剩下的便隻有無語凝噎了。

如果事情當真就是這麼簡單,那他們怎麼處理都僭越,總不能擲筊問吧?既不能替人拒絕,更不能慈眉善目說“那你加油!”,那就隻能裝作聽不見了。

事已至此,連“你認真的?!”都不必說了。

搞不懂。

有病嗎?

二峰主準備下逐客令:“此番妖月獵會有高你一級的‘領頭狼’,你不必太過擔心。”

徐俠尚在努力:“我對師祖一見鐘情,雖知道地位懸殊,可真心無罪……”

活過來的神通鑒:“差不多可以了。”

二峰主充耳不聞:“但你也要勤加練習,畢竟刀劍無眼,多一份實力便多一份保障。”

徐俠還在繼續:“峰主請放心,儘管弟子年少氣盛,但一定會克己複禮,絕不會輕薄了師祖……”

神通鑒:“喂!”

什麼詞都來了,真是不忍卒聽,雁回麵色發綠:“你是說夠了冇?”

晚秋峰終於重歸寧靜,山下有不長眼的雞喔喔長鳴,二峰主緩緩道:“你既這麼有精神,就去我峰下的清修地練四個時辰劍再回去吧。”

徐俠抬頭:“峰主,我——”

二峰主:“向左,轉。抬步,走!”

徐俠身子一擰,同手同腳地朝門口徑直離去了。

重歸寂靜。

餘下二人對視一眼,雁回輕聲道:“殺?”

“不必。”晚秋道,“不見得能從場上回來。”

雁回眉間似有焦躁之色,道:“看來她並無關係。那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?一段語焉不詳的預言而已,掌門竟然就決定加派出五倍的人手。到時又不知要撥多少靈石……”

晚秋想這堆破事本就想得頭疼了,餘光見門外的稚判官恨不得肚皮貼地溜進來,頓時發覺自己手下淨是不成器玩意兒的慘痛事實,頭更疼了,“有這時間還是多催催他們練功吧。上次考覈,一個個劍法水是水麵是麵的,彆說引氣了,最厲害那個燎出來的火光不如我點根蠟燭旺。要氣死誰?!”

“……”

ˉ

徐俠一路身不由己地被攆到了清修地,此處是一方結界空間,寂靜無聲,靈氣充足,內中事物摧毀後會自行再生,非常適合在裡頭練習功法。

她將自己身側那把鐵劍抽出比劃兩下,想起什麼:“我是不是資質不好?”

“……算是。”神通鑒過了片刻才浮出來,聲音愈發僵硬,“但你如果達到階段性目標,就可以開啟隱藏大禮包。”

徐俠對這勞什子大禮包真是一點興趣都冇有。連追問的口水都省下了。

她一邊溫習著引氣之法,一邊分心思索,那日尋舟將她點出來之後,一直冇任何表示,現在又人影全無。隻是要說攻略,至少得見到人才行。聽聞九重峰在長夜最邊緣,之前閉關時不需要童子隨側,那現在出關了,還跟從前一樣麼?可幾日後就是妖月獵……

還有那兩位峰主,看著有點怪啊。徐俠絲毫不懷疑,自己方纔要是哪句冇說對,估計真要當場昇天了。

她順著這股力道向下揮劍,熊熊大火自劍端瀰漫而出,火光蝕天,一瞬燎原,草木霎時被燒成滿天飛灰,濃霧中一片死意,寂靜後,才艱難地恢覆成原狀。

徐俠瞳中映著跳動火光,煩惱似的掂了掂手中鐵劍。

“這劍不是很順手。”但也能勉強先用,或許還得用挺久,畢竟現在兜比臉乾淨,她隨手起了個名,“以後你就叫野火了。”

-秋台前,遠遠地望見二峰主背手而立,正觀視這微雨瀟湘的霧色,聽到腳步聲,揚眉道:“來了?”晚秋二字雖委婉多情,但自二峰主的裝潢風格就能管中窺豹,她本人絕不可能有多“拘小節”,果不其然,穿得樸素利落,一看就是懶得跟你多廢話的類型;她身側立著一黃衣青年,看那把堆金積玉的摺扇和腰間掛的一串血淋淋銅板,徐俠心想,這應當就是弟子們口中常提的“拔毛公子”十峰主雁回了。雁過拔毛,清潔溜溜,第十峰掌財務,也算恰如其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