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山柳 作品

第 3 章

    

醺態,撚來詞句文章便絮叨著,酒咂咂相碰,嘀嗒而下,多得是無趣操守,又或是歌窈窕之作。正中央耳壺已錯落雜插著幾十柄去了頭的箭矢,地上又是時而可見著,被腳步帶滿了各個角落。托小侍將話捎去,歲安便自悠悠回了府。“小姐。”小如候在將軍府外,手中托著墨青色長披。歲安一步而下,接過披風卻隻拿在手上未展開。府裡掌了燈,橙暖光映照連廊一片,連同樹影都清晰可見輪廓。府門由侍從重重緊合,歲安舒展略微緊繃的身子,繞過前...-

“今年頭,秋雨挺多哇。”見麵遇好之人會如此插上幾句,隨後閒拉片刻家常便奔赴自家的事去。

“聽說,北邊鬨了旱災?”聚在街頭等雨停的人手中大小包拎著躲在店麵屋簷下。閒著無事便與他人嘮起了磕。

“那把我們這雨水運去撒。”

這話一出,逗得幾人咯咯笑。

直到半個時辰,都未見雨停。

“這雨跟個嗲嗲的樣,下下不出來,停停不下來。扭扭捏捏。”早已冇了賞雨的興致,此話說出了眾人心聲,要不就雷霆大作下完便是,隻陰雨連綿,不見到一點日頭光。

他們已然開始期待雨停,連續五日的雨田裡的水已然積滿了,再下幾日,田便廢了,更彆說搶挖出的種子,好說都已迫然發了芽,再遲些播種就死了…

“哎,衣服都發了黴…”“娘,屋裡好潮。”

“阿裡!看,蘑菇!”孩童嬉笑,拉來夥伴瞧屋角生出的圓潤細長菌菇。手指戳戳,鼻子聞聞。

“快!快!把罩子都蓋上!”“抓緊些身手!”田地裡一陣狼藉手忙腳亂。“老江他家,你家可來得及蓋棚啊。”村裡夥計滿村裡轉悠,手中杵子豎握,綁繩方便直接捆了一手,身上蓑笠早被雨浸透,極重得壓在身上。

“多謝啊多謝啊,我的苗苗…哎!”

“爹!你怎得脫下來了!”中年漢子眼疾手快將蓑笠重給那頭鬢花白的老翁披上,嘴裡絮絮叨叨。“娘,您彆站口子了,最近天潮,風濕病該犯了。”轉圜回頭於那棚屋口愁眉的老媼道。

“本以為今年春神眷顧,怎得一下便下不停啊。”莊家人跪在淤泥中捧著浸泡發腥的菜苗嗚咽。

“春神啊………”

“天譴啊。”

“你去哪!”淩桓急抓住歲安於府門一閃而過的身影。手下的觸感讓他愣了片刻。手心發麻,卻未放開。

“入宮。”歲安明亮的眼眸中微有血絲,蒼白麪色顯得憔悴許多。她泠然的目光垂落於被抓著的手腕上。

“你無力阻擋。”淩桓輕得歎道。

“嗯。”如此簡短一聲,乾脆得令淩桓挑起眉。卻見人已然見人上了馬車。

淩桓抱胸半倚靠於府門沿,無奈揚了揚唇。

直到傍晚時刻,歲安卻是沉著麵走回的。而淩桓正等於府門前,瞧著小如將披風替歲安披上。

“我本就是牽製父親的棋子,倒是自不量力了。”歲安此言雖是如此,然語調卻是輕蔑,她冷哼一聲,竟連宮門都未進去。

淩桓跟在身後,而後於主殿前,被歲安淡淡一瞥後,關在了殿外。

城東河堤暴漲,晨時便沖毀了堤壩瞬時吞噬田地,莊稼漂浮於佈滿殘渣的泥水中,四處可見泡發的牲畜屍體。

房屋即便倖存亦隻剩一處房簷,自那豁口看去,能瞧見翻滾的泥水麵,被掛於牆麵高處的物什如同浮萍叮噹亂響。

地勢較高的京城連同十幾裡外圍倖免,但從未停止的神罰及每過半日便凶漲一尺的潮水幾乎令所有人絕望。

災民紛紛往京城及高山湧去,泥石,洪水,饑荒,跋涉,寒冷,關城拒接…短短七日,便已肉眼可見腐爛浮屍。

“走不動了…”“走不動了!!”“這洪獸就跟在你腳那頭,你再怎麼爬,它都在腳下!!”絕望嘶吼,他跪倒在泥地中,便陷入了半隻腳,“這洪水,吃人呐……啊啊啊啊啊啊!”他親眼看著妹妹從山腳被泥水捲走,眨眼間就消失在望不見儘頭泛著白沫的泥洪裡,連呼救聲都冇聽到………

同行還有十三四個青壯年及幾個老弱婦孺,本已殘破的身軀在此刻泄了力。是啊…走不動的…到了山頭,也下不來了。

所有人都麻木立在原地,孩童哭啼,雨水淋去泥垢,也澆滅最後的信念。仍泛有餘光的眼在此刻都失了聚焦,徹底淪為一片深潭。

“喂!喂!!!”早前登頂之人扒開樹叢朝山下喊去,極儘憤怒,為什麼不動了!為什麼都站在那!明明就快了!!想死嗎!

“你們快上來啊…嗚嗚嗚快啊……”有人望著如同漩渦已臨腳下的洪水,哭嚎的淚渾著在雨水裡,沖刷著大地。

“也許…洪水就停了呢…”最後一句,是癡癡呢喃。

第四日

“…”淩桓立於牆簷下,仰望著枯立於簷上的歲安,微黯然。

京都地勢高,於蒼穹下看,京都若茫茫滄海中唯一孤島,風很輕,洪水漲得極靜,一點點蠶食,直至與天融在一起。

孤舟難行,如同一粒灰塵,真正能到達西北山脈的,布衣人家少之又少。

可,雨停了。

幾乎是一瞬間,陽光便肆無忌憚普照大地,粘稠密不透風的雲消失。海麵猝不及防蒙上金光,無邊無際的碎金流躍,卻無人欣賞。

水麵正以肉眼可估摸的速度下落,徒留牆麵的汙濁泥垢。片刻,地麵已然裸露。

湖水告竭了。

彷彿這世間的水蕩然無存般,空氣一瞬焦灼,扼住了喉嚨,乾澀出血。

大地回溫至不涼不熱的初秋,人們可以行走,但冇有人喜悅。

冇有人哭,祈求上天垂憐,他們已然被拋棄了。

“歲安”淩桓欲言又止,殘存在風中,與最後一滴落雨一同點在歲安支離的心湖。

阿牙因淩洹突如的收力而驚大豎瞳堪堪落於地麵。極其不滿得喵嗚一聲,掃了掃尾巴。

“!”淩桓急得傾身上前,衣袂翩飛,髮絲嬈亂,另一道氣息深深落入懷中。

呼吸中夾雜著狂跳不止的心跳聲,緋紅漫上他的臉頰。

歲安蒼白麪色因一瞬的驚慌而增了些血色,修長冰涼的手抬起,下一刻,她便攥著淩洹的領口,指尖因用力而泛紅。淚水盈在眼眶中,她幾乎是瞪著麵前的這個人。

可這雙眼裡有悲憤,有不解,迷茫,唯獨冇有質問。

良久,她重重閉眼,鬆開了手,幾乎是無力得不願再顧其他,垂下頭任眼淚滾燙落下。

衣襟一片濕濡,淩桓收緊了些懷抱卻未圈住她。

阿牙繞在歲安微懸空的腳下悠閒轉悠著圈。

“此去小心,半個時辰後見。”淩洹眼中流光閃爍。

歲安眼中仍然布有血絲,她淡笑點了點頭。

她斂去眼中複雜,一揚馬鞭,縱馬奔向京城。

皇宮此時仍如天災前昳麗輝煌,寂靜壓抑,守衛森嚴的宮門前此時卻無一人把守,綏桉幾乎是不費吹灰之力便直趕去乾清宮。

宮內卻是一片狼藉,四散的珠寶布帛與血跡暗示著這裡已然遭受過翻天覆地的掃蕩。

“嗖——”長箭破空而嘶鳴,黃綢於墜落之際被定於皇城牆正中央,狂草糾結布紮,眾人驚覺中緩緩看去,隻見十幾米皇綢錦旗被砍斷後飄揚於獵風中,颯颯有聲。而那之上,隻四字——北上得生。

歲安手握刻滿經文的玄鐵密函,扔去弓箭甩了甩酸澀手腕,揚馬而離去。

蔚藍蒼穹之下,溫暖和煦。

簌簌的風,吹揚起陣陣糜爛花葉香,鼻尖繞著幾絲怪異氣味,不需凝神,那味道便如蛛絲般塞住喉嚨。

歲安捂住口鼻,強忍住嘔吐衝動,她不可置信得睜大眼,望著麵前滿街的笑屍,那被遺忘的記憶,重又刺痛了大腦。

京城內,無一人生還。蒼淨的地麵隻有灰塵,不見一絲血跡。

“歲安—”耳邊如夢如幻一般聽得了呼喊。

歲安極力睜大眼,胸口大幅喘息著,她用手肘勉強支起身體,一轉眼,便瞧見了死在腦袋邊的馬,馬頭猙獰,斑駁,還吐著因興奮至極而分泌的白沫。

歲安忍住嘔吐衝動,就著不知什麼時候趕來的淩桓的手站起了身。

腿骨刺痛,眉頭一瞬緊皺,適才被甩了下來,應是摔傷了不少,她摸上小腿骨,確認並無錯位骨裂痕跡,才鬆了口氣。

“你們究竟要做什麼?!”而後她便被滿街刺痛了雙目,她緊攥著淩桓的衣襟,失去了平靜。

“不是我。”淩桓眼中複雜,隻淡而道了一聲,便徑直將歲安抱了起來。

“滾。”歲安擰眉,低聲斥道。

腰卻被箍得緊。直帶著放進了馬車裡。

“你不是說三日後會信我?”淩桓此言並無質問,隻是挑眉瞧了裡頭的歲安一眼。

歲安沉默得靠著馬車壁,思緒一片雜亂。

她此一夜睡得極沉,沉到呼吸都微薄到淩桓會錯愣去探她的鼻息,感受到指尖微溫才靜靜垂下眼。

歲安並未夢見任何東西,隻一片虛無。

臨近子夜,她才悠悠睜開眼,一瞬然的恍惚令她覺著舒適,可搖動的車馬即使被刻意放慢依然可感,捲簾之外揚起的風簌簌。

眉眼間韻起難以疏解的悲痛。黑夜中她似痛極了皺深眉,指尖深深嵌進抓攥的衣衫。

但腦中什麼都冇有,隻有無儘的絕望與沉抑,壓得她不能呼吸。

良久,簌簌長風寂寥夜色中,長而顫得歎息隨淚而下。

“你可好?”淩桓伸展著久坐有些酸澀的腰身,便見簾幕似有所動,白皙手腕便攬截在豁口。

“還好。”歲安輕得回道,於旁坐下,接過了韁繩。

“你還記得回族內的路?”她目視前方,唯阿牙深一腳淺一腳踏著她走去旁側睡下時垂睨了一眼。

“蠱族隱秘,隻知在北。”淩桓頗有些意外得呼吸錯亂一下,眼中有些喜悅。

“我以為你會問我…連馬都能救為何不全救。”他抿了抿唇,還是說道。桃花眼中流光溢彩。

“我應感謝你,怎會質問你。”眼睫靜得煽動,歲安唇角微揚,卻多少有些難看。

“杉辭…會冇事的。”歲安此言更似是安慰,她不敢想,亦害怕淩桓的迴應。

“我從未出過錯。”淩洹言辭篤定。

歲安輕得鬆了氣。

所經錯綜複雜,光怪陸離,父親尚下落不明,究竟是否九州之外與南朝腹地一般無二她隻能彷徨猜測。

然而悲痛隻沉於心中,卻再難浮上,腦海隻一片清明,漠然。

夜幕如同稀釋至極的墨水,透不進月光,但任由淒清空氣灌入每一次吸吐。

馬直到淩晨才急刹住腳,口繩被甩頭撕扯著欲掙開,蹄鐵亂鳴,肥沃泥地登時印出雜亂痕跡。

吞食一切的迷霧將前方籠罩,隻蒼白而虛無的縹緲一片。翻湧著,如同潮水般向車馬撲來。

二人相視一眼,緩而下了馬車,迷霧一瞬將他們侵吞。

而再度睜開眼,麵前卻是一片鬼魅世界。

“!”歲安驚得閃躲開,卻看著那將欲撞上自己的人從自己手上穿了過去。

她怔愣住,直到感覺到衣袖處傳來拉扯感,她才瞥去一眼。

“這裡不對勁。”淩桓低聲道,儘量靠近點。

-手輕得摩挲了一下那熟悉的麵容,現下,才覺著切實。歲安平住心神,環顧四周發覺自己竟仍在馬車內,她撩開車簾便直往外看去,腐臭襲來,她促得嗆咳一聲。還是那個街道,人群仍然聚集在一處,而棺材正被裝訂以運去幾十裡外的墓地。“小如,我適纔是暈了?”歲安回頭還算平靜得問去。小如眼中皆是擔憂,她點點頭,遞來茶便要扶自家小姐坐下。“阿權,繞路,速去樊花閣。”歲安卻已是向車伕喚道,語氣較之從前顯得嚴肅。閒餘中接過那杯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