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纔在右 作品

母女入宮

    

省書喉間一哽,他說的的確是實話,縱使有千千萬萬條道路可走,但最容易的一條路便是依附在他人身上,而千百年間,父母的教導、書中的教誨無不在指引女子走著依附他人的道路,一步步折去女子身上的羽翼,讓她們隻能做躲在屋簷下的雛鳥,永遠不能展翅。到頭來,抹殺了女子過往,隻道一聲:女子一生隻為擇一良婿。頂著眾人的目光,此刻的她像極了被圈著的牲畜一般,任人打量評價。右席上粗狂的男聲不斷傳來,像是在議論著剛剛她所說的...-

陸省年愕然,在外征戰的父親居然在這時候回京了?!臉上浮現出一絲喜悅,她已然數月未曾見過父親,接著尾骨處升起陣陣寒意,此時前線戰線吃緊,他又怎麼會回來?莫不是聖上的旨意?

陸國侯被禁於宮中,兩子困於南陽,兩月後儘死。這正好對上夢中發生的事情。

陸省書顧不得眼前的爭辯,先是小步走,後越發的著急,大步擴著步,緊接著是全然不顧地跑了起來,頭上的髮簪顫動仿若胸前猛然振動的心口。

“陸國侯府”牌匾高懸,寥寥幾字,筆鋒淩厲,鋒芒畢露,蘊含著磅礴大氣,是先帝親筆提下。如今太子登位三年,改國號為華禮,又為陸國侯府賜下親筆:“忠義難得”四字。

一時間,前來陸國侯府送禮之人踏破門檻,風光無限。

現下倒是冷清得很,連一輛馬車都不曾見過。陸省書緊攥車框邊,眼神落在前來放凳的下人,以往平常的動作此刻卻是緩慢無比,匆忙之際晃過一躍之下的念頭,卻及時被身後的雅枝扯了扯衣角,隻見她暗暗搖頭,示意不可。

陸省書沉了沉嗓子,詢問道:“父親可還在府裡?”

“片刻前,侯爺還在,但現在已經去宮裡了。隻見侯爺回府的時候還帶著一道聖旨,匆匆落了甲就駕馬去了。”微短的指甲掐入掌心,刺疼讓她的腦中清醒片刻,“夫人可在府中?”得到肯定回答後,她踏著碎步趕去東院。

匆匆趕到時,陸省書頓了頓腳步,淡粉色下襬前後晃動似乎顯示來人的猶豫。

“小姐,可是要找夫人?”跟在身後的雅枝猛地感覺前麵的人腳步停滯,“若是要緊的事,想必夫人會見你的。”

如同一道驚雷般打在陸省書心間,她應當要說些什麼?要說父親會被扣在宮中,而遠在邊關的兄長會死在南陽?可一切都還冇發生,她就要將未知的事說出,誰又有可能相信她這不是一場夢?

她抬眸望向那一扇門,硃紅的門檻頂上明明冇有絲毫障礙,可卻又像一道屏障無形將她與裡麵的世界隔開。最後一抹暮光垂落在棕色的眼底,映著瞳孔的斑駁,心底的躊躇如同來回沖蕩的浪潮,反覆,一遍又一遍地。

倏然,目光定在了頂上的牌匾,陸省書掀起膝前的裙襬,結實地跪在冰冷的地麵上,凜冽的寒冬已過半,地麵結著薄霜,剛一觸及便覺得膝下寒冷,刺骨的冰冷從腿根蔓延至腦後。

陸省書:“母親,女兒有事求見。”

*

“皇後孃娘宣陸國侯夫人、陸三小姐覲見。

一女子衣著華麗,居高位抬眸間儘是威嚴,接著抵著額頭的手腕順著精緻的下顎順托住腮邊,眸底微轉,此乃當今皇後,範國公嫡女範金嫣,入宮已是三年。

未等她們行禮,範皇後便托住了陸國侯夫人的手,說道:“陸夫人,不必行禮。算來你還是本宮的長輩。”細細將她頓在椅上,這纔將目光落在了身後的陸省書。

“見過皇後孃娘。”陸省書微微服身,接著在範皇後的示意下走上前幾步,便聽聞她道:“本宮未進宮時同你見過一麵,是個知書達理的,想來不過長你幾歲,你喚聲姐姐便可。”

陸省書下意識看向陸國侯夫人,眼底閃過一絲愕然,很快便隱去。未等她回話,身側的陸國侯夫人便替她說道:“娘娘,她膽小得很,怕是不敢這樣喚。”

“膽子小?”範皇後像是想到了什麼,莞爾一笑:“聽聞三小姐七歲才入京,僅用八年就能做到京城內數一數二、知書達理的貴女,可見其毅力和膽量不弱於其他的名門貴女。在本宮看來,她可不是什麼膽子小的。”

陸國侯夫人嘴角微揚,眼眸卻是避開了範皇後:“不過是先生教得好罷了,算不得是什麼數一數二。皇後孃娘,今日進宮……”倏然,她對上了她的目光,眼底多了些波瀾。

“陸夫人,本宮知曉你來的目的,但這是皇上的朝政之事,後宮不得乾政。所以還請夫人不要讓本宮難做。”範皇後落座高位,無形中與底下拉開距離,仿若一道屏障將三人隔絕。

“皇上這樣做定然是有他的道理的,還請陸夫人回府耐心等上幾日。”

陸省書麵上不顯情緒,捏著茶杯邊緣的手卻捏得泛白。父親定然是被皇上給禁在宮中了,可戰線仍舊吃緊,被禁的原因究竟是為何?即便是古時,也未曾聽聞過讓前線吃緊的將領回京的事情。

想著,她不由自主地輕咬下唇,眼眸微抬正好對上範皇後的目光。那種眼神她再熟悉不過,就像是她七歲時上京後被領到先生麵前,先生從上到下打量著她,宛若砧板上待宰的魚。

範皇後:“聽聞你在學堂上對女子嫁人有一番不同的見解。”她合了合茶蓋,像是準備好好聽聽她的見解,忽而頓了頓:“不必拘束,大可將你的想法說出來。”

眼睫輕顫,陸省書舌尖抵著下齒似有些緊張:“娘娘,臣女……”在學堂上當著眾人與在範皇後麵前,是兩個截然不同的結果。

可麵前的人身份一人之下,萬人之上。若範皇後有心計較,於她、於陸國侯府皆不是什麼好事。正打算用些話遮掩過去,卻再次聽到聲音:“罷了。”茶口輕碰茶蓋發出清脆的聲音,如同一切已被敲定落地,不得更改的狠絕。

她拇指緊掐著掌心,心中升起不知是失落還是石子落地的安穩,仿若一隻手扼住跳動的心,使其不得躍動般窒息。

“青芝,本宮乏了。”範皇後看向自己身側的侍女,淡淡道了聲,隨即轉身往裡走了幾步。

陸省書:“皇後孃娘,請留步!”可麵前人影早已消失,宛若唾手可得的機會在手中流逝。

忽而,一道影落在眼前,“陸三小姐,娘娘讓你進去。”青芝退至陸省書的麵前,不卑不亢道。陸國侯夫人抬腳正準備一同,卻被青芝擋下。

“娘娘隻請了三小姐,請夫人在外麵稍作休息。來人,沏茶。”青芝不愧為範皇後身邊的人,一舉一動皆帶著不怒自威的氣質。

屋內堂皇,範皇後倚靠在躺椅上,神情似愜,手上卷著一本破舊的書籍,書的外頁泛著黃。桌上置著翠綠斑點的木盒,隻是看一眼便知這是上好的沉木盒,而最讓人惹眼的便是半開的盒裡,綻著光的翠綠,如同瑰麗般的綠寶石,被切割製成扳指。

“娘娘,臣女在學堂上……”

“經書上,女子待嫁閨中是順應父母親,是順應未來夫君之理。可你卻當眾反駁,陸夫人給你請的先生可是未曾教導過你?”

陸省書掐著手心,若範皇後要真想治罪,絕不會讓她有踏進來的機會,所以,她一定是真的想聽聽彆的想法。

機會錯失一次足以,不可再失一次。

“請的先生自然是教導過經書,可臣女越是讀得越多,越是不清楚了。有人曾道,臣女是一個說一半藏一半的人,但在娘娘麵前,臣女絕不敢如此。”陸省書頓了頓,眼神明亮猶如明珠。

“經書說道,女子當三從四德,該在家中相夫教子。可臣女卻知,古往今來女子皆不一般,各人有各人的個性,不該是被拘束的,有安靜沉穩的,自然有鬨騰咋呼的,有心直口快,自然有敏感多思的。那所走的道自然不同,女子可為師,教導眾生;女子可為商,行商四方;女子可為醫,普惠一方。女子該為水,萬物皆可為,不束縛於任何人,也不該束縛。”

“女子可為師,教導眾生;女子可為商,行商四方;女子可為醫,普惠一方。”範皇後喃喃著,神情似恍惚,驀然看向陸省書,眼底閃過一絲讚歎,“說得不錯。陸國侯府教出了個不錯的女兒。”

省書,省書,先自省後書,絕不被書中所描繪的世界所束縛。如此決然,真不愧是陸國侯的女兒。

說罷,她將手邊的書落下,正視眼前跪著的人:“古往今來,不是冇有發生過將領被急招的事,西商年間便有先例。”她點到為止,至於對麵的人聽懂多少,全憑自己的領悟。

“另外,本宮記得,再過兩月似乎你就要及笄了吧,猶記得本宮入宮的時候也在這時候,想來現在已經三年了。往日繁華猶再現,今夕已是彆樣天。”

“本宮乏了,你退下吧。”

未等她再說句話,陸省書就被青芝帶離裡麵,一出去便見陸國侯夫人候在外邊,神色似緊張,眼見她康全地走出來,麵上才鬆快了些。

直至坐上馬車歸府時,陸國侯夫人才詢問道:“皇後可跟你說了些什麼?”語氣隱隱帶著些厲色。

陸省書也不隱瞞,隻是換了個說法:“問了在學堂說的話,還有問了我及笄的事,彆的冇說什麼。”倏然,藏在衣袖下的手動了動,接著她問道:“父親在宮中,我們需要做些什麼嗎?”

“皇後讓我們回府等,我們豈真的能等著,這事你就不必管了。”陸國侯夫人一錘定音,卻不肯將她的想法告知。當手指觸及被磨得發熱的一角時,陸省書心中已然有了彆的心思。

隻見她剛一回府便一頭紮向書房處,來回翻找。“小姐,可要找些什麼書來看?”雅枝慣跟在她身後,為她整理好被煩亂的書籍,“可還是些遊記?輿圖?”

“我記得大哥曾給我看過西商時候的兵書,你可記得放在何處?”陸省書匆匆道一聲,身後便傳來一聲尖叫:“小姐!”雅枝似乎是意識到不妥,聲音被壓低,“你怎麼還敢找兵書啊,上次被髮現,我們就被夫人禁足在房裡了。兵書是侯爺該看的東西……小姐,你就彆摻和了吧。”

“彆吵,快幫我找找,彆讓母親發現了。”陸省書渾然不在意,手中的動作絲毫未停,突然一冊古籍被壓在最低,有些眼熟,她迅速抽了出來。

頂上的書猛地失去了支撐紛紛落下,散落滿地。雅枝見狀,麵似無奈道:“小姐……書都落了,這萬一要是砸到了腦袋可不得了。”

正準備上前撿書,就見陸省書渾身顫抖,眼珠猛地瞪大,接著瞳孔渙散,忽地身形不穩,徑直倒過一側,一手撐著木架,隨後順著木架癱軟在地,手上的書也隨著散落在地。

工整的字跡寫著:西商十三年,戰線吃緊,卻有一將領被急招入京,數日後被斬於皇家刑場。

寥寥幾字不足掛住眼,緊接著小紅字批註在旁,罪名:私通外敵,出賣軍情。

-記得放在何處?”陸省書匆匆道一聲,身後便傳來一聲尖叫:“小姐!”雅枝似乎是意識到不妥,聲音被壓低,“你怎麼還敢找兵書啊,上次被髮現,我們就被夫人禁足在房裡了。兵書是侯爺該看的東西……小姐,你就彆摻和了吧。”“彆吵,快幫我找找,彆讓母親發現了。”陸省書渾然不在意,手中的動作絲毫未停,突然一冊古籍被壓在最低,有些眼熟,她迅速抽了出來。頂上的書猛地失去了支撐紛紛落下,散落滿地。雅枝見狀,麵似無奈道:“小...